Alex the “Photographer”

实际上,Alex是我在NZ的首任房东。他是利物浦人,但不是利物浦或埃弗顿或任何一支球队的球迷。他10岁就离开腐国,四处晃荡一圈后来到NZ,离过两次婚,有一子一女,五六十岁最终选了Waiheke定居。过了这么久,他的scouser口音早就没了,我其实还大大为此质疑过一番,笑他没保留自己的根源特色。在其他房客那里,他的口碑极差,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房租便宜,他们大约早就搬走了。

但他一直对我挺好。我刚来岛上那会儿,没住处,就跟着雇主老张来到Alex这里,在他家沙发上窝了两晚,直到有房间空出来。老张说,之前Alex对任何来过夜的人,无论是不是接下来的房客或者房客的朋友,无论是睡沙发地板还是跟房客睡一张床,都要收钱,10刀一晚,童叟无欺。然而他却没收我钱,压根没开过口。

相处一阵后,我才大概明白为什么。Alex这人呢,大约会被人说成所谓绿茶婊的老年男版。也就是说,他若觉得你这人“高端大气上档次”,能跟得上他,跟他聊聊“文艺界的人和事”,他就会对你青眼有加了。但他对你好,确实就是好,不虚伪,这相处起来倒也容易。我刚上岛那会儿正开始学烘培,没少用各种蛋糕甜点哄老人家,他觉得好吃了,也不会不好意思拿,有时候,三分之一成品都是他给拿去的。那还激发了他自己的动手欲望,连着三个周末,他都试着烤胡萝卜蛋糕,打算招待他那个写作俱乐部的朋友。可惜,前两次都失败了,不是面粉搞错,就是没放小苏打。第三个周末,我睡到下午才起床,出来客厅就看到他给我留了块蛋糕在桌上。emmmmm~~~~sweet! 不是说蛋糕,是说老头其人。

那天晚上我遇见他,特意夸蛋糕好吃。他笑得可欢,摆出骄傲脸说他俱乐部的朋友也纷纷夸了呢。其实,就像个小孩子哪。

他那个写作俱乐部,似乎在我到岛上之前就已经组织了有些时日了。Waiheke岛可算是奥克兰的半个富人区,但富人的房子基本沿着海滩分布,岛的中部大多还是住着中产阶级,甚至挤在破旧屋子里的还有来自南美洲和亚洲的打工族。太有钱的人,多半早忘记了上一次发自真心的文艺消费是什么时候;太穷的,又不懂也顾不上这些;只有些不太有钱也不太穷的,才领会这种不痛不痒的兴趣的好。Alex写作俱乐部的target audience,就是这群人。

俱乐部大概十来人,每周六雷打不动会选其中一个会员家里活动。里面不光有Alex这般年纪的长者,或是已婚在家找事打发时间的中年妇女,也有每天出岛上班的通勤族,还有Michael那种不愁养活自己却也没有一份稳定工作的年轻人。按老外娱乐生活的贫乏度来说,Waiheke的沙滩、丘陵和葡萄庄园可算是无聊者的天堂,但这群人反倒花时间跑来坐一圈圆桌,跟人读着自己写的诗啊末日小说啊还互作点评,这必须得是真爱了。Alex显然算半个发起者/领头者。他自己据说是写诗的。我住了两个多月,屡屡被俱乐部吵醒,却从来没听到过他读自己的诗。不过岛上的独立小书店Tivoli曾搞过诗歌节,听说,他是受邀嘉宾之一,可惜那会儿我在店里工作,没去一睹风采。圣诞节前夜,店里的客人闲聊时告诉我,那个周末Alex会在教堂念赞美诗,可惜,我还是得加班,没去成。

有天清早,我准备出门上班,看到Alex在门口端了个单反对着露台的柱子。走近些,我注意到柱子一角绷着一张不小的蛛网,沾了些昨晚的雨水。他这时已看到了我,笑着说,isn’t it amazing?! 大自然哪。我也笑笑,想起来刚搬进这间屋子时,五斗柜上贴着些已经褪色的相片,也都是些花草树木,那应该就是老A的作品吧。墙上还有副小水彩,画的大约是一艘小船漂在暴风雨前略显平静的海洋里,又不知道跟他有什么渊源。

不过他跟我提过,他跟女朋友过一阵要去荷兰旅游,好好逛逛,因为他很喜欢荷兰画家,“伦勃朗那样的”。比如维梅尔?对。那伦敦的National Gallery就好多呢。哦是吗,我自己倒没好好逛过那儿呢,或许我应该把伦敦也划进计划里来。

老A的女友Lynn,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澳大利亚人,也住岛上,而且常常来Alex这里过夜。虽然见得不多,但我很喜欢Lynn,她长得好看,而且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舒缓放松且让人心安的气场。哪怕其他房客,提起Lynn来也都是翘拇指的。老张说,以前有个房客,Alex给他铺的席梦思都发霉了,房客提出来,Alex也就拿去晒晒,翻个面,又给放了回去,但这事一给Lynn知道,就把老A臭骂了顿,立刻责成他去岛外抗了张新床垫回来。

我上岛是开着1600刀的二手车去的,作为一个资深本本族,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有多少次灯没关啊门没关好啊把电瓶的电给放光了。后面几次,有基友和其他房客相救,但头一回遇到这状况时,是Alex和Lynn来帮了我。老张那天出门打货,我本该自己开车去店里开门,发现车起不来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Alex正好起床,就被我拖出来看车。他拿过钥匙试了试不行,果断穿着睡衣拖鞋先用自己的车送我去了店里。老A回去后,我还在店里心急火燎无心做生意呢,他一个电话又打来了,告诉我看下来估计是电瓶问题,需要找jump cable接别人的车蓄电,问店里有没有合适的cable。我说有。过了十来分钟,Lynn出现了,专程来拿jump cable……那一刻,本人内心默默两行热泪……

车报废后、离开Alex家之前,有近两个星期我是处于休假状态的,他知道我喜欢出去瞎溜达,告诉我随时可以借他的自行车用。还真有一天我去town里看电影时就借来了。结果骑上了山路才发现,那玩意儿的刹车,是……坏……的……老A这地方离town并不远,开车5分钟,骑车本来10分钟也差不多了,但岛上的公路多急弯且不分车道,又沿着地势上下起伏,可苦了我了,下坡时紧张万分,更别提公交跟在屁股后面时的感受了。500米的大下坡实在太high,我终究还是找了片路边的草坪人肉刹车……于是最后几百米为了保小命,我一边暗骂老A坑爹一边还是乖乖下车推着走了。

隔天傍晚,晚霞甚美,我便拖着人字拖去最近的石滩晃悠,半路上,遇到了老A!骑着他那辆没!有!刹!车!的自行车!跟我打招呼说他在!健!身!

大爷还是您对自己最狠哪!

所以我后来也想通了,房客们怨老A胡来,倒也不见得是老A歧视亚洲人什么的,根本就是他对自己也苛刻惯了……

我刚来那会儿跟老A聊天,说过我是桶队球迷,老A当即就问我,那来了这儿你怎么看球,当地人都不看足球,电视台没转播。我说我以前网上看惯了,可惜这里网络按流量计费,恶贵,所以大概要忍几个月了。他马上乐呵呵地说,只要你网上找得到,我这儿的wifi你随便用,包月流量足够。我立马眼睛亮了好么,我心心念念的不光球赛,还有各种美剧呢!这也没问题吗?嗯,没问题啊。不是说下盗版在这儿被抓到会罚很厉害的么?没关系,他们罚不到我。

那一刻我对老A的好感度立刻满格。深深体会到100刀的周租超值!

后来我问老张,老A怎么会想到搞这个宽带套餐的,他自己用不掉吧。老张说是他们几个房客之前跟老A讲了下,Alex表示这好办,第二个月便搞定了。而离开老A家后,我在NZ剩下的五个多月里,再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过了两个月,那会儿我已经在Temuka住定,LinkedIn给我发了封邮件,suggest我可能认识的人里出现了Alex的名字,大概是共用过ip的关系吧。我点进他的profile,看到current一栏写着:Photographer。

人生赢家。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