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光下的你还在吗?

《沉默女王》,终于读完了第二遍。通常我不好法国人的文风。但我对这样的标题总是偏执般的喜欢,于是在季风里翻了翻,就去当当上面订了。封底的文字很不负责任。惊悚小说般的简介显得劣质、以偏概全,容易令人误解。

事实上,这根本不是一本情节刺激、高潮迭起的悬念小说,甚至其实,这不能算是一本小说,典型的法国人作派,充满了断裂的回忆、用一个个支离破碎的闪回情镜 勾勒出早逝父亲的形象——父亲在女儿心中的形象——拼图,一切的零件均是身边的物什、信上的几句话或是脑海中残留的一些场景。其实,故事的真正主人公是作者自己。这些年来,Marie Nimier所听所见的,均是他人描述刻画的面容,Marie强迫症般地要自己来追忆父亲,其实也是在描绘父亲眼中的自己。她在寻找一段延续至今的过往,为自己的迷失辨白,因为在她曾经沉默的20几年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遗忘。“父亲”始终盘踞于心底,那种传承自父亲的气味从骨子里散发出来,挥之不去。 这段冷笑话般的小说简介只有一个词用对了,这个男人是她的梦魇。

“他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从不曾真正的在场,
而他离开我们的时候却从不曾真正的离开。”

关于Roger Nimier,Marie的父亲。他最有名的小说Le Hussard bleu(蓝色轻骑兵)可以看这里的 介绍。听起来,他亦是当年文学界风光一时的领袖式人物。阿尔及利亚战后,他跟萨特加缪为首的存在主义派系打笔仗;他也跟路易马奈合作写了其首部电影《通往绞刑架的电梯》的剧本;在为《新女性》做编辑时,他认识了跟他一起死于车祸的年轻女作家,也就是书中美丽的孙西亚蕾;女儿出生次日,他在给别人的信上写道:真希望那时立即把她淹死在塞纳河里,以免再听到人们说起她。

就是来自这个人的遗物,一张给女儿的明信片,上面写着:
“沉默女王会说什么?”
沉默女王是他用来称呼女儿的那个字眼。

Prix Medicis(梅迪西文学奖)创立不过半个世纪,一向青睐文风别具的年轻作家。“与众不同”是其重要的评判标准。《沉默女王》有些意识流的特 点,Marie的叙述不断跳跃,思绪所至,笔下便自然涌出。可读来却完全不觉得突兀,事实上,往往等我读到十来页后才想起来,时间、人物、情境早已转换了 好多次。这不是一本需要逐字逐句理解的书,它提供的意象是块状的,夹杂着一些心情,读完这一段,自然就知道作者想要讲的是什么,思绪随着Marie的笔触 流动。但这也不是一本适合一口气读完的书,我总是每天睡觉前坐在床上读个几十页。这是由各色零散的回忆与不断追查出的线索所拼画出的一幅影像,需要时间去细心重整,理解,但无须挖掘,所有的含义都会自己浮现。

我感动于那段关于花店女人的描写:美好的表象,这却让Marie紧张,她分明看出其下暗自涌动着严厉的浅规则,所以她执著于探问,从一个女婴到如今的母亲与妻子,这些年来父亲于她的生命中,究竟“在不在场”?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对自己有什么样的影响?自己在父亲心中又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对于这些问题,Marie在探究之前便是绝望的,因为她所追问的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着标准答案,只能凭任臆测。其实她与读者都很清楚,终于鼓起勇气这般揭开这层纱,为的,便是给自己一个交待,也给那些过往不知所云的岁月。那个Marie曾是的小女孩,从来不敢确认父亲是不是爱她,她能做的就是天真地端上塑料煎鸡蛋,希望得到同等的爱的表示。

8月27日,出生的第二天,Marie以为获得的是祝福。在那个将爱定义为“作派”的氛围里,父亲唤Marie作沉默女王,虽然年幼的Marie言语不 多,可真正对家庭沉默的,却是父亲自己,他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他的女儿。“难道沉默是唯一的消除误解的方式?”重新构建一个形象那么困难,令人迷惑、彷徨,Marie需要一个参照形象,她想到《回家》里的那个父亲,她想到贴在墙上的撑杆跳高运动员。这些板上钉钉的形象鲜活得使人愧疚,了解他们竟比了解自己的父亲更加容易。

沟壑能够存在,是因为两边的人都不愿意跨出那拉近距离的一步。早年的冷漠让父亲的形象蒙上一层迷纱,也令Marie习惯将自己保护得太好,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在驾照考试中失利。在她的梦里,父亲这个形象可笑之极,脐带暗喻着一个不成熟的尚需依靠他人的人,却偏偏有个希望以他为依靠的家庭。这能解释父亲所有不负责的行为。同他的女儿一样,他习惯逃避,他并不想要这个家庭。

很多时候,我们为别人讲道理,思路清晰逻辑完美,可是应验到自己身上呢,一样做不到。Marie说:我明白怎么开车,只是一个实践问题,一个锻炼的问题。 当Roger Nimier这个名字被Marie赋予双重含义——她敬重并且喜爱的作家,她怀疑并且生疏的父亲——Marie已经站到了沟壑中间,这里流淌的是她心中沉重的恐惧。如果你观察鸢尾花瓣的姿态,就会明白沉默对外的背后,是无力的想要遮掩内心。
灵魂的轻盈受制于身体的沉重。Marie回避了很多年。其实父亲的影响不容否认,在死讯散布的一刻便已注定。当这讯息令人坠落,心却本能地告诫自己“不能放任”,于是Marie感觉到了自己的成长,那种轻盈被缠绕着、被压制着,也被本能鼓动着。当她明白追忆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记忆中的所有美好,她便想知 道,自己能否分享他人眼中父亲那动人的光彩?那前提,便是理解。

这分享,不是通过死亡达成,写作也不是Marie对父亲的追逐方式。血脉的联系可以当作动机,却远不够动力。“一个如此之久的缺席”,这事实本身或许比父亲健在时对Marie产生的影响更大,毕竟,10岁的Marie会因为父亲的遗嘱里没有自己而愤恨一时,而长大的Marie只会拂手旁观父亲那个被“轻骑兵”打上标记的世界,传奇般的浪漫而且虚无缥缈。

当她终于开始重新审视,开始写这本书,她丢弃了一些破碎的拼图。过去它们也许显得色彩明烈,而现在,这些琐碎的回忆是否有助于重建父亲的形象,由Marie本人来判断。遗留在车祸现场的那只鞋,就是最后一片拼图。

“是你标点步伐,控制你的姿态,决定你的速度。”
“而不是你的父亲。”

沉默女王,她要如何才能同時保住她的头衔与父亲的亲情?她要如何在言语与沉默中找到平衡点?

我在别人的blog上,找到了最温馨的解读:
“如今,Marie Nimier已明白。
原来沉默是父亲遗赠给她的最好礼物。
这样的沉默,为她留下了建造属于自己真实的可能性。”

那么,“我”目光下的“你”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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